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,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场台风。老师让我们每人带一瓶水来学校,说是要观察水在不同容器里的形状。那天全班四十二个人,只有六个人带了水。老师没说什么,只是把六瓶水摆在讲台上,让我们围过去看。她蹲下来,指着瓶里的水说,你们看,水没有形状,装进什么瓶子就是什么样子。那时候我不懂她在讲什么,只觉得那六瓶水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,很好看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她其实在讲别的事情。
教育最基础的部分,大概就是让人看见自己原本看不见的东西。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山村里,他以为世界就是抬头那片天和脚下那条泥路。直到有一天,有人告诉他山外面还有海,海是蓝色的,浪花是白色的,他才会开始想象。这种想象不需要多复杂,可能只是一句简单的话,一本翻旧了的书,或者一个从城里来的老师。但就是这些东西,把墙推倒了。人一旦知道墙外面还有东西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那种安心待在墙里的状态了。这不是坏事,虽然有时候会让人痛苦。
我认识一个在县城教书的老师,她班上有个男孩,成绩一直不好,也不爱说话。有一次她让学生写作文,题目是“我的家”。那个男孩写了三行字,说家里有一棵枣树,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,他负责在树下捡。他妈妈生病了,躺在床上,他就把枣子洗干净放在碗里端过去。她看完那篇作文,没有打分,只是把男孩叫到办公室,问他那棵枣树现在还在不在。男孩说还在。她说,那你下次打枣的时候,能不能带几颗给我。男孩点了点头。后来那个男孩开始写作文了,写的都是家里的事,枣树、菜地、他妈妈的药瓶。他的成绩没有一下子变好,但他开始说话了。这大概就是教育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,它不急着改变什么,只是先让人愿意开口。
学校里的课程表总是排得满满的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科学,每一科都有标准答案。但真正让人记住的东西,往往不在课本上。我初中时有个物理老师,上课从来不拿课本。他拿一个脸盆,装半盆水,把一只纸船放进去,然后用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推,纸船就晃悠悠地漂到另一边。他说,这就是波。然后他让我们每个人回家做一只纸船,第二天带来,在脸盆里比赛谁的船漂得远。那天下午整个教室都是折纸船的声音。我们不知道的是,他在教我们什么是实验,什么是观察,什么是动手去试。这些东西,考试不考,但后来我遇到问题的时候,总会想起那只纸船。
教育里有一个很难处理的问题,就是怎么对待那些学得慢的人。一个班里五十个学生,老师讲一遍,有人听懂了,有人没听懂。没听懂的人如果一直没听懂,慢慢就不听了。我见过一个数学老师,他每次讲完一个新概念,就会在教室里走一圈,看看谁的眼神是空的。然后他会走到那个人旁边,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,声音放低,语速放慢。他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。他说,一个人如果在小的时候被丢下过,他以后就很难再相信有人愿意等他。这句话我一直记着。教育不只是把知识递过去,还要保证递到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那天台风没有来,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会不会一直摆得整整齐齐。但台风总会来的。人们抢水,是因为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停水,可能会停电,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没法正常生活。教育也是这样。它不能阻止台风,但它可以让人在台风来之前知道要准备什么,在台风来的时候知道怎么应对,在台风过后知道怎么重新开始。那些在货架前犹豫的人,那些买了水又放回去的人,那些帮别人也拿一瓶的人,他们心里都有一点点东西,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在某个教室里放进去的。













